一念放下，萬物相連

文／凌谷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此兩者卻都因其形而下之屬性，一邊讓人癡迷於饕餮之快，一邊矢口否認飲食方式的重要性。事實上，對後者的忽略和藐視，正是為了前者的執著。

這種認知的分裂，其來有自，從歷史層面看是對古老而野蠻的畜牧「文明」的承襲；從哲學角度看則源於心物二元對立所激發的矛盾。

常聽到人們說：「 人只要心存善念即可，吃什麼不重要。」 

事實果真如此？

從我個人經歷來看，雖然我的一生的確就因一念的轉變而徹底顛覆，接下來卻被簡單的一種生活習慣而推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

二十九年前的一天下午，還在讀高一的我與一位文友在澳門二馬路吃麵。在挾起一塊牛腩往嘴裡放時，我忽然想起非常明顯卻又從未念及的事實：這塊在牙齒間被撕咬的肌肉，曾經是一頭活生生的牛！腦海閃現小時在農村放牛的畫面，沉穩的步伐，深不見底卻像滲出淚水的眼眸……同時，被香料浸透的牛腩肉正順食道往下滑進自己的身體，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居然要開始消化一頭牛！而在我心目中，每一頭牛都勤勞優雅，如睿智的老者。

於是，我以最快的速度把碗裡的麵倒進肚子裡，放下筷子，跟坐在前面的筆友說：「 吃完這碗麵後，我不會再吃肉。」 「人怎麼可能不吃肉？」 筆友吃驚地看著我，快認為我瘋了。

圖為示意圖。圖／FREEPIK

自此，我開始停止吃肉，當時還不知原來自己開始成為素食主義者了。在我根本不知道什麼主義的時候，自己的身體、思想和生活悄悄地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最顯著的變化是感覺整個人變輕盈了，走在街上有一種幾乎要飄起來的美妙錯覺，沒有任何理由就覺得很快樂。同時，頭腦變得異常清晰，以前聽得莫明其妙的數學、物理、化學和電腦編程課，忽然變得非常簡單。另外，發現自己不再作那種在血紅地獄裡被什麼神怪追趕的惡夢。

簡單來說，我由一個抑鬱的文學青年變成經常仰天長笑的狂人，同學開始把我叫作「老莊」。我開始模糊地意識到這可能跟停止吃肉有關，對所有主張素食的宗教感到親切，開始翻看印度教、佛教、耆那教、道教等的書籍，才知道原來素食傳統有著甚深含義。如此簡單而美妙的生活方式，居然被認為是一種苦大仇深的「戒律」！那段時間，自己成了生命展現其豐富性和藝術性的活體舞臺，各種意想不到的喜悅層出不窮。我的確想起莊子故事中非醴泉不飲的鵷鶵，驚訝於人們對腐爛屍體的癡迷，也開始像老子一樣感歎：「大道甚夷，而民好徑。」

高中畢業並考上大學後，有幾個月的空檔期，迷上主張素食的印度瑜珈，每天練習一個多小時的體位，然後結蓮花座（雙盤）冥想，經常一坐就一兩個小時。

圖為示意圖。圖／FREEPIK

一天晚上，結束冥想後躺下，在接近入眠半夢半醒的一瞬間，海底輪的能量在毫無徵兆之下直衝頂輪，或者應說是一躍而上，自己開始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姶意識到街上的所有行人，覺得海洋上的波浪在為自己起舞，身體穿越大氣層，向無邊無際的宇宙延伸，上無天蓋，下無地承，孑然一身，卻籠罩萬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不斷拓展，物質和意識的界限不斷融解......在享受自己與萬物合一的超然狂喜的同時，生出一絲對自我意識被稀釋的恐懼。猛然一驚之下，迅速收縮回到肉體，發覺自己還躺在堅固的木床之上，倍感實安全，亦悵然若失。

（《素食與天人合一》之一，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