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油怎麼一路闖關?中聯油事件揭企業、政府食安把關漏洞
張殿文 2026/8/13

問題油從原料異常、檢驗超標,到下游客戶陸續發現問題,期間其實已有多次警訊,卻未能及時串起。中聯油事件不只涉及企業通報,也凸顯政府部門分工、資訊傳遞與下架機制的漏洞,食安把關究竟哪一環出了問題?
【記者張殿文台北報導】台灣食安治理制度性挑戰持續,「20%下架門檻」爭議,更把問題從企業是否隱匿,一路推向政府如何做出風險決策,為民眾健康把關的系統如何步步失靈。
隨著7月4日完整專家會議紀錄及參與人員曝光,專家之間原來存在不同判斷,一套在平時可以成立「風險分級」制度,放進一資訊不完整、問題批號仍增加、企業可信度遭到質疑的危機現場,是否還適用?
當毒理學者重視污染濃度與暴露量,食品加工專家關心精煉脫臭製程,公衛學者關心長期攝取與風險擴散,所有專家永遠只有一個答案,反而不符合真正的科學。問題是政府如何處理不同答案。
政府為食安把關責任重大。圖/聯合報資料照片
科學可以有不同答案 政府不能沒有決策機制
根據行政院公布資料,中聯油脂致癌油(苯駢芘 BaP 超標)事件涉及2.75公噸問題油品。若以總量平均換算,相當於每位國人約1.15公斤食用油,對健康早就造成衝擊。
「食安是預防重於補救!」哈佛大學公衛博士詹長權教授強調。科學進入行政決策,政府如何建立一套即使資訊不完整,仍能快速修正的食安制度,專家如何保持獨立,都是中聯事件從企業食安走向公共治理的關鍵。
四次警訊沒有串起 食安預警系統失靈
中聯油事件從4月員工反映原料異常,是第一個訊號;5月台糖驗出異常並拒絕進貨,是第二訊號;下游客戶如南僑陸續檢驗不合格,是第三個訊號。企業延遲通報與出貨批號不完整,則是第四個訊號。
每一訊號單獨來看,可能只是品質爭議;串聯起來,卻是一條清楚的風險曲線。檢驗看似沒有少做,但食品安全系統沒有把不同時間、不同部門出現的微弱訊號連接起來。
管理學中「系統思考」(Systems Thinking)不把錯誤視為單一事件,從企業股東、原料供應商、檢驗單位、主管機關、地方政府,視為彼此連動的動態系統:不只追問「某一天是誰做錯一件事」,而是哪些利益結構、資訊延遲與制度誘因,讓錯誤可以持續累積,直到整個系統失控。
民生用油每天都必需確保安全。圖/聯合報資料照片
隱匿成本低於停工損失 制度反向鼓勵企業冒險
專家指出,一顆黃豆經壓榨後,約兩成為食用油脂,其餘主要形成豆粕,供應飼料及農業市場。管理階層是否因擔心原料全面被認定污染,進而波及豆粕銷售與營運損失,而延後揭露風險?仍須由司法證據進一步驗證。
如果用系統思考分析,則是典型「短期利益強化迴路」。一旦停止出貨,企業立刻面臨存貨、停工、召回、賠償與供應中斷等成本;繼續出貨,卻可能暫時維持產能與營收。在缺乏強制停線機制與外部監督時,組織容易傾向低估風險、甚至將異常解釋為可控的品質波動。
衛福部已依法開罰1億6520萬元,創下食安重大罰鍰紀錄;德州大學公行博士林炫向教授則對比美國 FDA 召回機制,指出台灣現行法規博弈中,「隱匿通報代價」遠低於「立即停工下架損失」,所以企業敢「知情不報」一個多月。
大家依法卻沒人預警 部會分工變責任切割
中聯油事件正暴露出政府部門之間的本位主義。當部門分工變成責任切割,這是另一互相強化的惡性循環。
台糖早在5月間便曾從福懋油提供樣本檢出苯駢芘超標並拒絕進貨。衛福部則說明,台糖檢驗的是採購原料樣本而非其製造或販售產品,依現行規範沒有法定通報義務。
這正是系統性問題的核心:每一個單位都可以說自己「依法辦理」,但整個系統卻沒有完成食安預警。
分工變成責任切割,每一環節看似合理,串聯起來卻形成巨大制度空窗。家裡有雙親和小孩、也是台大公衛博士後選人的的立法委員吳宗憲就指出,事件爆發兩週政府只公布誰會用到問題油,卻沒有人告訴我們「吃下去到底會怎樣」。
這也是曾任健保局總經理、耶鲁大學公衛博士賴美淑教授口中「斷裂的行政防線」,她直言經濟部(管工廠與大豆進口)、食藥署(管成品規範)與地方衛生局(管現場稽查)各自為政,形成「看得到、管不到、通報不到位」的灰色地帶。
企業自主管理失去信任 20%門檻還站得住腳嗎
自主管理愈強,政府監控反而愈弱,又成為另一個惡性循環。台灣食安制度高度依賴企業自主檢驗、自主留樣、自主通報與自主追溯,這種制度設計可以節省行政資源,也符合現代風險管理由企業承擔第一責任的原則。
問題在於,自主管理必須建立在企業誠信資料可信的基礎上。當母體資料仍不完整時,能不能先用20%建立一條看似精準的行政界線。中聯事件中,當主管機關不能完全相信企業提供的批號、留樣與流向資料,整套自主制度便失去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