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人生】母女歌唱情

文／謙實

也許是遺傳自母親的好音感，從小聽她唱日本歌、台語歌，我都可以很快朗朗上口，親友來訪，會自動爬上榻榻米的小桌上，興高采烈表演，母親還誇讚我：「妳兩歲半第一次跟父親進電影院，聽到開場時的國歌，回家後就能唱給我聽呢！」但後來她卻不肯讓我學唱歌。

小學三年級，台北市中山堂舉辦全市小學演藝會，由我們學校教音樂的官老師籌辦。他編製一齣歌劇《包公審石頭》，在學校大禮堂招考小演員，我很幸運被選中擔任女主角，因為官老師說我的歌聲嘹亮、音色獨特。

表演結束，我帶領同學向觀眾謝幕，見到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母親一面拍手，一面悄悄拭淚。沒想到，之後她拒絕官老師自願利用午休時間教我唱歌技巧及樂理，且不准我再去唱歌。擔任幼稚園老師的她堅持：「我女兒要唸書，不走唱歌的路。」

自有記憶以來，每當父親暴怒，母親總是靜靜重覆摺疊櫃內衣物，不發一語；我不了解母親為何能一再吞忍父親的壞脾氣，卻敢在音樂老師面前堅定說不。年長後，我猜想：母親雖有溫婉、委曲求全的順從個性，但她出身書紳世家，外曾祖父曾是滿清官員，母親對我有極深切的期望，才鼓起勇氣斷然拒絕老師，替我決定她心目中比較好的未來吧？

我讀小五那年，母親被施工中的木柱撞擊，連續頭痛，診斷為腦瘤，被迫停止工作，且因家道中落，母親無法住院，所有家務包括帶三歲小弟，都由阿媽承擔。母親常囑咐我買成藥止痛，視力也因腦瘤惡化，行走須人攙扶。

初一那年，我十三歲，一個月圓的夜晚，我陪母親到藥房買藥，途中見飛機劃過天空，她抬頭悠悠地說：「好想搭飛機俯瞰台北市。」我知道現實的家境根本不可能，但不懂得如何措詞安慰媽媽，只聽到她低唱曲調哀傷的日本名曲《荒城之夜》：「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愴。荒城十五明月夜，四野何淒涼……」

跟母親感情最好的六姨曾告訴我：「要不是妳父親到銀行存款，看到妳母親正在櫃台辦事，一見鍾情，回家跟父母吵鬧非她不娶，哪來這段婚姻。」我疑惑地問：「但是媽媽也同意呀！您不是透露過，先前已有牙醫向她表示愛意，媽媽為何不說出自己的想法，反對到底？」

「唉，是妳母親的乳母代為作主的。那時妳外祖父、外祖母已過世，乳母看妳祖父是個殷實的大商人，妳那獨生子的父親學歷好又一表人才，就決定讓他們相親。更何況當天妳母親一端出茶，妳阿媽二話不說，順勢拉起妳母親的手立即套上戒指，她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婚後，父親因投資屢屢失敗，散盡家產、負債累累而遷怒母親，她的日子只有拮据、辛苦和煩憂，結婚十六年後因病去世。

能與母親成為至親，即使只有短暫的十三年，卻留給我深深的思念，耳畔也時常縈繞她唱《雨夜花》的歌聲。母女情緣，盡在旋律中流轉。

（本文由「台北市閱讀寫作協會」提供https://www.facebook.com/TWLA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