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朋友聊起了小學的畢旅,我說我沒有,而且也沒有畢業紀念冊。說的時候還會覺得可惜。當年畢業班共兩班,各班都有二十幾位,現在想起來人還很多啊,卻沒那一本客製化的紀念冊。沒有校長的話,沒有前面幾頁都是彩色的校園十景。沒有教職員大合照。沒有全校學生的通訊錄。沒有搞怪的剪貼、各種珍重再見、鵬程萬里。好像被欠著。我應該要去跟誰要呢?
那一本沒有印的紀念冊,可以視為多年以來,聚焦孩童故事的一個隱喻。我的生命書寫,因此都像為了挽留故鄉漫漶的曾文溪水,一彎身一低頭,把它尚未消失不見的拚了回來。我的語言文體,於是充滿了畢業冊的風格,而那又是一種怎樣的風格?
我就想起了那一本缺席的畢業冊。家裡沒有藏書,可我很早就有閱讀的習慣。母親是職業婦女,下班也接一些電繡的手工。那時晚上八點,樓下是阿公阿嬤的領地,我們固定躲回二樓,母親使用我的學生書桌,一邊埋首工作,一邊收看電視;而我在床上,重複翻著家族相簿、《漢聲小百科》以及一些實用讀物:比如中國菜食譜、青草藥大全。這些看似與文學無關的書,最後都成為了一條條的文路。哥哥大我五歲,有一陣子,我沉迷於他們學校的校刊,以及他的那一本畢業紀念冊。
住在山村,誰是誰家的小孩,大家都很相熟。而我翻著哥哥的畢業冊,注意到了他們國中班別,是忠孝仁愛區分,每班設計風格迥異,超有創意。頁數少少,卻把想像推到極致,常常看到大頭照的一顆頭,下半身是美人魚或者動物身體。媽媽看到說,以後怎麼認得出誰是誰呢?講完之後,她拿出她的那一本,結果也是剪剪貼貼,極盡搞怪,其中一頁破爛,才知當年媽媽拿到之後,把自己的照片剪掉了。大概很怕被人看到,可是沒事誰會去看妳的畢業冊?
我啊。我會看。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被我當成文物在看。媽媽慎重拿出畢業冊,這是少數她從娘家帶來的陪嫁。夾雜幾張珠算檢定的獎狀,正是那個年代職業學校的必備。那個晚上,媽媽陪讀。感覺我們一起走了好遠。
這一兩年,有人問我,沒有靈感怎麼辦?答案其一是,那就趕快出去玩;其二則是,要不要去圖書館的期刊文獻區翻翻?前者傾向身心的舒展,把自己打開;後者則是一種沉浸式狀態。有一陣子,我在看五○年代的兒童文學刊物,連帶看早期的學籍資料與畢業寫真。還是沒有找到任何一條靈感,整個人卻已進入寫作狀態。內心滿滿的。總之,人就是要動起來。
晚近我的書寫圍繞小學校在跑,記得畢典那天,人人有獎,我也抱了一車禮物,就是少了畢業紀念冊。紀念冊是一種記憶的工具,充滿了留住與留不住的隻字片語,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抵擋「消失」。這個概念多麼美麗,讓人想起練毛筆的水寫紙、或者熱感應紙。而當你打開一本人、事與物,皆已不在的紀念冊。一本七十年前,八十年前的史料,觸擊了台灣近代教育的起點。你就看到了教育史兒童史,也看到學校史與台灣史。
如果有一種書是寫來記住的,就有一種書是寫來忘記的。且讓我們一起踟躕徘徊在母校的大門。反覆銘刻,持續辯證。
【小腳的跋涉】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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