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生活】植物的生存密碼

文／琹川

雨水充沛的季節，萋萋芳草一片榮茂。趁天晴趕緊取出輕型電動割草機，為滿園怒長的草族們理容，雖然還是喜歡拔草，那與土地、植物、昆蟲，面對面的親近和觀察，但這樣的雨季雙手已趕不上草族的恣長，只好請出機器大人，約莫兩個小時便能完成任務。

休息時，我又走到右起第四棵肖楠，摩娑著高瘦的樹身，跟它說：「加油！不要放棄，辛苦了，請繼續努力！」五月修鋸的樹群，因工人疏忽忘了為它留枝，大概欲鋸下最後一根樹枝時突然想到，靠樹幹處仍留下一塊泛白的脫皮，斜出的餘枝未有任何鱗片狀葉，因此雨季裡只見其餘樹群紛紛長出更密的枝葉，唯獨它一片寂然，身旁的茄苳樹生命力極強即使鋸到只剩樹幹，照樣能伸枝長葉。我總是安慰自己再給它一些時間，就像園中有些植物看似已然枯死，但春天來時驚見它們又茁芽長葉復活了！於是我仍忍不住時時伸長脖子，仰看那杳然的餘枝。

欣喜的是修樹後陽光大把大把地灑落，沉寂許久的雪茄花終於綻放小紫花，莪朮也自土中探出有紫紋中脈的長葉；最令人開心的是櫻花樹下，那棵移種多年從未開花的重瓣茉莉，竟也恍如被陽光喚醒，結出花苞，綻放雪白的花朵！那芬芳如此熟悉引人。少時老家園子也種了茉莉花，阿嬤總愛摘幾朵插在髮髻上，她有一頭油亮的黑長髮，記憶中父親常會幫阿嬤梳髮，那溫馨的畫面至今難忘。後來曾為茉莉花寫詩：「循著那一縷幽馨／黑暗中 划向記憶的海洋／香棲在父親的母親以及母親的母親／水藻一般黝亮的長髮上／彷彿鄉愁 招喚根著的大地／彷彿月光 牽引著潮汐／彷彿亙古以來即兀自皎然地閃耀著」，是的，茉莉花與我有一種很深的情感連結，如今看它在山村開花，心彷彿被什麼充滿著。

午後在屋內一直聽到咚咚東西落在屋後水塔上的聲音，我打開後門瞧了瞧，只見幾片落葉飄下，遂走上二樓打開後窗抬頭往構樹上探尋，果然見一隻小獼猴隱在密葉間摘果，時不時咚地一聲，我往下看遮雨棚、地面滿是構樹的漿果，有許多還沒成熟呢，獼猴調皮不懂惜物常咬一口不好吃便丟，甚至不管果實青或紅，只是丟著玩，我心裡念著：真是暴殄天物的傢伙。騷動的枝葉不只一處，定眼一看，原來還有三隻，應是驚覺有人觀看，牠們一溜煙全撤了。

又有颱風將臨，想到去年屋後駁坎上曾被颱風吹折的香蕉樹，今在原處又長出另一棵且已結出兩大串綠香蕉，我拿了棉繩將樹身繫在另一棵百日青樹幹上，但仍無法保證今年能否撐過風雨，因我們習慣稱的「香蕉樹」其實不是樹，它是世界上最大型的草本植物，它沒有木質樹幹，我們所認為的香蕉「樹幹」部位，其實是由一層層葉鞘包覆而成的假莖，真正的莖是藏在地底的球莖，由於葉鞘假莖沒有堅硬的木質結構，所以特別容易被強風吹倒。香蕉是眾所皆知香甜營養豐富的果實，而它的葉子、花、莖部也各有用處，長橢圓形大葉在原民部落常用於包裹食物或當作燃料；藏於巨型紫色苞片內的香蕉花，日晒後可製成香蕉花茶；部分品種的假莖可抽取纖維，稱為香蕉絲，香蕉絲織布是噶瑪蘭特有的，也可製成包包、帽子、繩索甚至建材，此外香蕉其實是一種漿果呢！

生命各有其出口，植物亦然，香蕉的假莖每年收成後便枯萎，但旁邊會長出新的植株延續生長；修鋸的樹切口會加倍地長出枝葉；年初狠下心大肆修剪的紫薇及穗花棋盤腳，反迎來初夏更繁盛的開花；外子數年前撿自山徑旁被丟棄的曇花莖葉，隨意插植在土質薄少的駁坎邊上，如今已垂長成一面綠牆，前幾日竟一夜開出上百朵皎潔的曇花。植物懂得等待，懂得愈挫愈奮，將橫逆轉化為激發生命的潛能，它們自有一套生存的密碼，它們是我的正能量，我尊敬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