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秋停
扎科帕內(Zakopane)位於波蘭與斯洛伐克邊界,為夾在塔特拉與古巴洛瓦卡山間的谷地,優美景致既吸引全球觀光人潮、亦為當地人度假首選。沿途領隊津津樂道,讓我們滿心期待,孰知抵達時竟下起傾盆大雨!
連日來已感受波蘭的夏天氣候多變,雲霧聯手捉弄青天,雨總於陽光正將炙烈時簌簌落下,遏止高溫,再次潔淨天地。而這天的雨看起來並不友善,粗暴且無收手態勢,當頭澆滅我們勃勃的遊興並憂心接下來行程。
上塔特拉山的纜車還能坐嗎?冒雨上山能看到什麼?心底正當疑惑,上天彷似聞見並生悲憫。雨勢轉小,披著雨衣或撐傘仍可行動,眾家愁容當即轉成喜色,容納六十人的方形纜車於是穿過積雲,逐漸登上高空。雲霧繚繞,視野全然被濃霧遮掩,即便遺憾仍覺興奮。海拔漸高,於中繼站換坐另一纜車繼續往上,耳內隱隱感受悶悶的壓力轉換爆裂聲響。再往上,雲霧驀地消散,青翠崗巒映出,千仞山盡在腳下,引發眾人一陣驚嘆,由衷歡喜滿溢神情。
雨霧時而遮擋視野、時而殷勤引路,驀地拂袖而去,半邊山嶺露出谷壑稜線。冷冽的風迎面吹來,趕忙上拉衣領,踩著碎石子路迎坡向前。霧洗過的青天感覺特別潔亮、山容煥然一新,黛綠深淺交織,人行其間,放眼望去但見滑雪場吊椅空懸,雲覆峰頂或沉積谷底,山嶺連綿,是人為它畫出界線。
路上積水,飄忽霧露隨時化作濛濛雨勢。藍天灰雲相推移,清涼潔淨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深呼吸,轉瞬間,霧走雲飛,方才清朗的視野被雲遮蔽,如桃花源般藏匿。啊!山雲率性,人的意識無從使勁!正當嗟嘆遺憾,豈料眼前的神祕面紗驀地被掀開,另邊山巒清明現身!
造物之神自有主張,天窗隨機開闔,因緣難以預期與理解。
下山霧仍濃重,下滑坡道更愈倉促。將抵平地時微光露出,松尖樹冠接以不知名的樹木赴目,群霧送行亦到此處。
一度打亂行程的暴雨形成漫山雲霧勝景,世間得失難以預期!波蘭的雨常於當來時來、當止時止。心滿意足乘上遊覽車,蜿蜒路邊的林地以松為主,神遊中,突見一群棕褐綿軟動物奔入,意識著是綿羊時,牠們已遍布林間,旋即與我們行進中的巴士交錯,如雲般逸出視線。
◎
於木屋餐廳前等候馬車,馬車伕驅馬自四方前來。瞧那俊帥身影出現,達達搭搭達,或急或緩,陽光照灑牠輕靈遲重的腳步,眼前畫面撒上金粉,樸實但卻華麗。十二輛馬車集合須費一小時,馬車陸續前來排列路邊,深棗棕栗灰白或褐色,馬兒各有姿態,不知與哪一匹較有緣分?
此時正巧有匹白馬於前方路口出現,輕蹄走跳漸地靠近,爽颯敏捷身影當下擄獲我心。若能乘坐此駒不知多好,我於心中暗自期待,而另位團員早一步登車,我只能暗自遺憾!正要離開,未料那人拍完照便就下車,心怡之馬於是屬於我!
我盡量低調仍藏不住歡喜,白馬揚蹄,跟隨前車達達前行,蹄聲輕重接續,於路邊串連出奇特風景。享受悠閒,心底不知怎地吟誦起杜甫〈房兵曹胡馬詩〉:「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英馬足以馳騁沙場,而機緣造化決定,馬亦各有宿命。
馬車伕有著黝黑皮膚,濃眉大眼細高鼻梁,自若神情含帶樸實傲氣。他不須皮鞭,偶爾微調側邊轉軸控管,或發出與馬相通的聲息,達達搭達達,馬兒堅實的雙臀隨聲搖擺,於路上踏踩出古調今曲。達達顛簸中,路邊幢幢木屋緩緩後移,尖斜屋頂、幽僻的閣樓,曾經霜雪覆蓋歲月痕跡,而今靜接地氣,與周圍相連成宜人風景。
我坐車上流目四望,不遠處滑雪道自頂上順坡溜下,於夏日鋪展出一派青綠,遠山微笑天際。馬背持續搖晃,白馬與車隊拉出一段距離,車伕略出聲提醒,達達蹄聲加速,頭頸鬃毛隨風飛起便將距離拉近。浩蕩車隊前後拉長近百公尺,沿途引人圍觀。馬蹄聲繼續,沉吟於那聲響,意識踢踏起經籍詩歌裡的荒漠、草原,策馬驅車……,歷史帷幕於光影中掀動,今夕何夕、我身在哪裡?
街道相接,馬車持續前進,彎過馬路時,馬兒跑了起來。木屋漆上新漆或於樹叢中逕自老舊,老街與觀光區、遊樂場,達達搭達達,於此異國街道巡禮,找尋陌生而熟悉的愜意。以為馬車將無窮繼續,而車隊終究靠向路邊,雙腳才觸著地面,車伕便拉車迴轉,飛奔而去,未待我與馬兒說聲再見!
此山間小城曾經歷戰火及強權占領,一九三九年波蘭戰役及二戰爆發,扎科帕內被德國控制,大戰期間更被充作波蘭占領區和匈牙利王國間的地下中轉點,德國普瓦舒夫集中營的千名囚犯亦曾被送來此處採石場工作。往事已矣,青山依舊,而今夏日可於杜納耶茨河游泳、乘船;冬天可滑雪、騎乘雪地摩托或溜冰,山林谷地洋滿歡樂!
扎科帕內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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