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間】牆的兩面

文／邱瀟君

後院的百香果又結果了。

綠油油的果子掛在藤蔓上，沉甸甸的，風一吹就輕輕搖。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得意，那點點的得意，像一陣輕風托起了我，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與釋然。

去年這個時候，百香果長得正好，我開心地邀朋引伴，快來摘採。沒想到鄰居在修剪庭院時，沿著欄杆剪了下去，把伸過去的枝葉截掉了。那些快成熟的果子，一夜之間被切斷了命脈，掛在藤上，再也沒有機會長大。

我站在院子裡，凝視著滿地被截斷的枝條，一股鬱悶梗在胸口，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最後沒忍住，還是走過去隔著牆說了幾句，叮囑別再這樣。他們夫婦對看一眼，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情，隨後只是聳聳肩，輕聲說了句「知道了」，事情就這麼過了。

那口氣，在心裡悶了整整一年。每次看到藤爬到牆邊，那件事就會浮上來，像一根刺到手指中的木刺，不深，也不危險，卻總是扎人：我又沒礙著你們什麼，為什麼要把我的枝子剪掉？枯了一樹的百香。

今年藤蔓長得比去年更旺，果子一顆一顆掛著，綠油油的，看了讓人歡喜。我一邊高興，一邊也有點緊張，生怕歷史重演，趕快拿了剪刀，開始整理漫爬的枝條。

修著修著，心想不如把伸到牆外那一邊的枝藤也理乾淨，免得鄰居園丁看著不順眼，又動剪子。他們隨手一剪不打緊，遭殃的是枝葉繁茂的百香果。

我爬上梯子，把頭伸過牆去。

就是那一眼，我愣住了。

我這一側，一年四季有人修剪打理，藤蔓舒展，綠意飽滿。可牆的另一面，是一段很難爬上不來的陡坡。從這邊長過去的百香藤，掛在隔牆沒有人理，枯的枯，纏的纏，亂七八糟地垂在斜坡上，乾枝枯葉交錯。

從鄰居家的後院往上看，在鮮花盛放、蝴蝶飛舞的斜坡上，這些枯枝敗葉，一定格外顯眼。

我站在梯子頂端，胸口有什麼東西鬆動，像是一塊壓著的石頭，悄悄位移。

原來我這一年心中暗罵的，完全不是事情的真相。

我看到的是我的百香果、我的果實、我的損失。他們看到的，是一堆從牆外垂下來、沒有人收拾的枯藤亂葉。我眼中的豐盛，在他們那邊是凌亂；園丁那把剪刀，不過是想清掉欄杆旁的雜藤，並不知道雜藤的另一面，是我這裡起勁活著的果子。

我們只是各自站在自己的那一邊，看著自己看得到的風景。

我氣了一整年，以為受了委屈。然而，當我探頭看到牆的另一側，看見那些從我家延伸過去的枯黃藤蔓時，才意識到鄰居或許也默默忍受了整整一年。但他們沒有抱怨，沒有爭執，只是靜靜地讓它長著，直到太礙眼了，才要園丁動手清理。

這樣猛然間看到自己過去的偏執與誤解，我心頭一陣酸楚，既感慚愧，又覺羞赧。

我對著坡下鄰居家的後門微微地點點頭，在心中謝謝他們。

原來我並不是唯一委屈的人。原來別人也可能一直在容忍我，只是我不知道。

我忍不住好奇，在人生的旅途中，我是否也常常被容忍而不自知？

我沿著梯子爬回來，重新站在自己院子裡。果子還掛著，和剛才一樣沉，一樣綠。風又輕輕吹過來，藤蔓微微晃了一下。

只是這一次，我知道它背面長的是什麼樣子了。

以後，當我面對困惑或不滿，我要記得提醒自己，或許牆的另一面，還有我未曾看見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