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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以上,家人未滿

文/想想
護理師以上,家人未滿

文/想想

成為護理師二十五年後,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讓我第一次從照顧者變成病人,病中我才明白自己離同理心,真的很遠。

洗腎室和其他醫療場域很不同。醫護人員與病人的關係長達十年、二十年,且每隔一天見一次。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種微妙的距離——護理師以上,家人未滿。

這些年,在經驗與專業的累積下,我懂得替病人建立一套能與疾病和平共處的飲食型態與生活方式;也知道如何在生命幽谷中伴行,陪他們選擇一種不那麼痛、也不那麼遺憾的離開方式。

可是,所有的方法與技巧,都無法真正扭轉一個人對生命的感受。我始終無法理解,那些深埋在人心底、反覆流動的無力感。

直到那一天。

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工作日。我完成最後一床病人的上機,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襲來。世界開始向右傾斜,我死命抓住床欄,不敢鬆手。閉上眼,世界依舊在旋轉;心臟劇烈跳動,冷汗浸透全身,我噁心得連求救都喊不出口。

病人發現異狀,趕緊替我叫人。學姐們手忙腳亂地把我拖上輪椅,但輪椅一移動,我便開始劇烈嘔吐。所有生命徵象都正常,可症狀持續一個多小時仍未改善,只能緊急送往急診。

接下來的流程我再熟悉不過,可當自己成了病人,感受卻完全不同。

有人溫柔,有人嚴厲,也有人只是機械式地完成SOP。即使暈成那樣,我仍能清楚感覺到:有些照護出自真正的關心,有些則只是例行公事。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學姐來看我。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哭。痛可以忍,但當你看見別人眼裡的擔心,就會突然變得軟弱。

八個小時過去,暈眩依舊沒有停止。排除中樞性病變後,只能靠點滴等待症狀自行緩解。我不想驚動家人,更不願讓學姐繼續守著我,便堅持出院。

回家的路上,我瞇著眼看著窗外閃動的陽光,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再也不會好了呢?

如果從此不能爬山、不能跑步,甚至失去自由行走的能力,我要給自己多少時間?

檢查結果出爐,是前庭神經炎。一種來無影、去無蹤,可能讓病人躺上數日,甚至數月的疾病。

醫師訝異我恢復得這麼快,而我在能夠行走後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直奔台北燈會。

這個被眾人罵慘的決定,只有一個理由:

誰知道明天先到,還是無常先到?

那場病,讓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對生命的無力感」。也因為如此,我想盡興地活。

昏沉間,我想起洗腎室裡一位老病人。

失智症狀讓她不知身處哪個時空維度,她一會兒是愛嬌的小女兒要求家人帶她回家、一會兒是辛苦拉拔四個孩子長大的幫傭婦女、一會兒被自身疼痛喚醒不斷求我們救她……,生命中的歡樂與苦痛像跑馬燈,不斷的讓她身處錯位扭曲的時空中,所有的場景切換都與疼痛和恐懼有關。

四個小時的透析時光,我們已經學會如何在每個不同的場景中安撫她,這樣的角色扮演持續了數年;但在生命末期,因為家人不忍放手,我們只能任由她睜大雙眼、在無聲地尖叫中走完最後一段路。

得知她離世的消息,我們為她終能解脫鬆了一口氣。

她隔壁床是一個淡漠的年輕女孩,這個女孩因為透析斷送了年輕的、正要起飛的一切夢想,她學會用冷漠面對一切疼痛,擺出不在乎的模樣,讓冰冷的手擺布她柔軟的身軀,直到不需要,閉上眼也能讓這一切過去。

聽到這個消息後,女孩用右手擋住自己的眼睛,直到她的肩膀劇烈的隨著哽咽的聲音抖動,我才知道,她在哭,而且再也不能自制。她的母親抱著她,輕聲安慰:「婆婆不痛了。」但她還是在哭。

我忍不住問她:

「是因為害怕嗎?」

這個從不表露情緒的女孩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我流淚。

病中的我,再次想起了這個問題。

「是因為害怕嗎?」

還是我們在看見別人的痛苦時,也同時看見了自己的命運。就像被同一把刀劃開生活,知道某些痛苦終究無法逃避。

她為婆婆哭泣,也為自己哭泣。為那些被疾病突然改寫的人生、為那些旁人無法真正參與的苦痛哭泣。

而自以為是的我真的知道病人究竟忍耐了什麼,又是為了什麼而忍耐嗎?

如果連這件事都不知道,我又有什麼資格勸誰堅持?勸誰放手?

病中的那幾天,只要稍微不暈,我就覺得能好好呼吸、好好吃東西,是很幸福的事。陽光很好,風很好;在苦痛中更能分辨情感流動的珍貴,甚至連一句關心,都變得真實而清晰。

《金光明經》有云:「一切難捨,不過此身。」

此時我才發現,真正難捨的,是依靠「此身」才能感受到的一切連結,那些微小卻真實的感受與情感,那些曾被健康的我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

燈會中人聲鼎沸、車水馬龍。越過層層人牆的我,來到一方安靜的草地。

我發現三頭鹿,他們渾身潔白透亮、未曾點睛,卻神氣昂然如同在夢境中遊走,燈會人潮眾多,遠處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卻獨留我和他們對看,頭還是昏,腳下的草皮柔軟到我以為踏上了夢土,他們散發炫目白光使一切失色,我們在現實與夢的邊界?還是生與死的邊界?

只是,在這條線上,我似乎也能和那女孩的眼淚共振,一起找到婆婆顛倒時空中的痛與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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