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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學生不會偷東西

文/鄒敦怜
我的學生不會偷東西

文/鄒敦怜

「有一次,我被隔壁班老師抓到教室,說我偷東西,那個班上的同學都在笑我。是您衝進來,一把拉我走,還大聲吼那位老師:『我的學生不會偷東西!』老師,那是我第一次,有人這樣信任我,謝謝您!」



「你是鄒老師?」

「是的,我是!」

「老師,我以前叫阿田,現在改名了。您還記得我嗎?農田的『田』。」

我愣了一下,隨即心口一緊。當然記得,他是我第一屆的學生。只是,我心底浮現的,並不是亮眼的回憶。

很久很久之前,他們那一屆剛要讀大學時,曾開過一次同學會。還記得那次同學會,多數孩子談著升學規畫,意氣風發;唯獨說到阿田,大家都神情複雜,閃爍其辭:「老師,你不會想知道啦!」班長甚至補上一句:「他是異類,別管他了。」最後我從幾個女生口中聽到真相——國三時他已經無心讀書,跟著「兄弟」混,升高一又因為細故捲入大案,早早踏上另一條路。

這麼多年過去,臉書卻把他推回眼前。他甚至訂下一家知名的無菜單私廚要請我吃飯。我心裡「咯噔」一聲往下沉:他如今變成什麼樣的人?還會不會記恨我當年的嚴厲?

那一年我還是年輕力壯的新老師,意氣風發,嗓門洪亮,對學生要求嚴格:天天要寫十題「圖解數學」,少一題就不准下課;古詩詞要背至少一百首,課本沒有的我也硬加上;毛毛雨也得跑操場。家長來求情也沒用,那時候學校甚至還發藤條給老師,我也用過。如今想來,這些做法放到現在,這樣的老師,恐怕一天都教不下去。想到這裡,我不免打了個冷顫——阿田會不會把我記在心裡?這次重逢,究竟是「謝師宴」,還是「清算局」?

記憶深處,還有現在想起最「過分」的插曲。那天音樂課要考直笛,音樂老師還沒來,他卻不見蹤影。

「他翹課了,回家了啦,他說不會吹。」有人這麼告訴我。

他家就在學校圍牆旁邊那一排平房,從教室窗戶往外看就可以看到,我聽到之後,立刻衝出校門,直接殺到他家門口。當然,他關著門不出來開門。

我在門口大聲叫著他的名字,用我宏亮的聲音,一聲聲,從完整的名字、兩個字的名字、小名、綽號……他都沒應答。最後,我不知從哪裡得來的靈感,換了個呼叫的方式:

「親愛的○○○同學,我好想你,你快出來!」

這麼一叫,他果然憋不住立刻開門,臉紅耳赤地說:「老師,很噁心耶!」我板著臉催他回教室,他趕上了考試,但因為沒練習,得到「下次重考」的評分。一下課,似乎也憋了好久的同學們,全都笑炸了。

音樂老師這才笑著對我說:「鄒老師,你的聲音太大了,隔著窗戶都聽到那一聲『親愛的』!」

這些回憶,現在想起來都帶著荒謬。可萬一他記恨在心,怎麼辦?

終於等到那天。

阿田在餐廳等我,多年不見,他看起來沉穩卻有些滄桑,身後還跟著兩個平頭年輕人。我心裡一緊:難道他還在「混」?

他先是喊:「老師好!」接著臉孔一板,喝斥一句:「不會叫人?」那兩個年輕人立刻恭敬地向我鞠躬:「老師好!」氣氛頓時凝固,卻也奇妙地多了一種非常慎重的儀式感。

飯局慢慢放鬆下來,他沒多談自己,只在結束時讓小弟拿出一盒茶葉:「老師,這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我們公司生產的,您喜歡喝茶。」我一愣──沒想到他還記得。

臨別前,他忽然說:「老師,您知道我為什麼想找您嗎?」我的心又「咯噔」一下。

「有一次,我被隔壁班老師抓到教室,說我偷東西,那個班上的同學都在笑我。是您衝進來,一把拉我走,還大聲吼那位老師:『我的學生不會偷東西!』老師,那是我第一次,有人這樣信任我,謝謝您!」

我怔住了。我記得呀,那一次聽到學生回報,說某班老師因為阿田偷東西,把他抓走了。我斬釘截鐵的說:「絕對不可能,阿田那節課被我罰抄寫,他又不會分身術!」於是就「單槍匹馬」闖進資深教師的教室「救」人。

沒想到當年的辯護,三十年後,依舊成為他心裡最深刻的依靠。走出餐廳,夜風徐徐,我的思緒回到很久以前,回到那個怒目與資深老師對峙吼出——「我的學生不會偷東西」的自己。

原來,在某個瞬間,老師的聲音能陪了一個人走過很長、很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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