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歸靜
話說宗炳晚年,知己謝靈運遭當朝下令處死棄市,悲痛的他,唯有寄情山水以解憂。諷刺的是,老病的他無法出行,只得將山水畫懸掛室內,以眼觀山,以神入水,成「臥遊」之說。
若要論誰最懂臥遊,自是不作第二人想,這可是我們貓生與生俱來的生活本能——無須執著於千里之遙,臥榻之處,即是怡然自得的疆界。
那是入伏的午後,熱得蟬鳴都顯得懶散,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我與貓奴各據客廳一端,互為風景。
他一邊看著朋友在歐洲小鎮旅行的照片,一邊盯著螢幕,在鍵盤上敲敲打打,眉頭微蹙又舒展。他以為自己羨慕著螢幕那端的異國場景,殊不知,他的神思早已隨著指尖躍入字裡行間,越過了千里長河,那是屬於他的文學臥遊。
而我呢?我臥在離他不遠的書架頂層,視線掠過他的肩頭,看向那面灑滿午後斜陽的舊牆。在那兒,一隻飛蟲正緩緩爬過光影的邊緣,我凝神注視,爪尖無意識地微微抽動。在他看不見的尺度裡,我正與那隻飛蟲進行一場精準的狩獵,靈魂早已躍出這棟公寓,在無盡的草莽與山巒間奔襲。
窗邊、紙箱、流動的風、躍動的鳥影,還有窗櫺間挪移的光斑,對我而言,那一平方公尺的方寸之地,便是我的宇宙中心──瞧見了嗎?窗外那朵倏忽即逝的雲,便足以構成一場我的壯闊旅行。
我們都在這方寸斗室內,同時啟程。他藉由文字架構遠方,我藉由感官重塑荒野。他時常回頭看我一眼,眼神帶著一種「你這傢伙真悠哉」的羨慕,卻沒察覺到,其實我與他,才是這整間屋子裡,唯二真正知曉「此處即遠方」奧義的靈魂伴侶。
我們是兩座安靜的島嶼,各自漂流,卻又在對方的臥遊中,找到了最穩定的錨點。兩種臥遊在同一個下午悄然交疊——一個在文字的疆域裡遠征,一個枕著光影,進入那無邊無際的夢土。
【貓眼看人生】一平方公尺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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