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動物朋友的詩】海底皮卡丘帶來的水環境思考

文／小熊老師

高山上的融雪、清泉，順著地心引力往低處流，小溪匯成大河，最終奔向大海……海水在陽光照拂下化作蒸氣，成為雲，再落為雨，重回大地。從水循環的角度來看海，那麼，海其實也沒有那麼遠啦。

我是造型奔放的百香果軟糖
身材嬌小但一點也不好惹
吞食我之前請三思

輕輕點染幾許墨跡
以我為紙
那是海神的毛筆

我美麗的觸角
用來感知一座海洋的流動
包括從我身邊經過的你

──小熊老師
〈太平洋多角海蛞蝓〉

初夏時節，邀請熱愛潛水的作家栗光來霧峰桐林社區演講「岸邊潛見，看圖說海」，老實說，原本對於這樣的主題能否引發社區高齡義工的興趣，內心是有點忐忑的。霧峰位居大肚山以東，山的西邊就是一般台中人所說的海線地帶，山的東邊，我們這裡，離海有點遠，平常跟海最有關係的，就是偶爾會出現在社區照顧關懷據點共食餐桌上的海鮮。

轉念一想，潛水在一般人眼中屬於「貴族休閒」，得花大把銀子購買裝備，想揹著氣瓶進入水下世界還得受訓取得證照……對於大半生都在山裡忙活的「里山人」，潛水的世界十分神祕，那就讓栗光好好幫我們「解密」吧。

教室外頭陽光熾烈，光是帶大家看一些冰冰涼涼的照片，就已經讓大家心神舒爽。當原本熟悉的「海鮮」成為水下礁岩旁的「模特兒」，一切顯得十分夢幻。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美麗生物一一入鏡，連浮游生物都能幻化成一團螢火向你展示水底繁星，凡此種種都是環繞著島嶼的日常，只是我們並不知曉。

播到一張海蛞蝓的照片，一身鮮亮橘黃，點綴著黑色斑紋，立馬引發了讚嘆──「好可愛！」「真是神奇的生物！」講師問大家：「是不是覺得似曾相識？長得好像什麼？」「對耶！好像……」答案揭曉：「皮卡丘！」這隻被潛水員們暱稱為海底皮卡丘的「太平洋多角海蛞蝓」，頭上突起的角果然神似皮卡丘的耳朵，雖然不像皮卡丘會放電十萬伏特，但身形迷你、看上去質感如軟糖的牠，可是身懷劇毒，只宜觀賞不宜觸碰。

播到學名「萊氏擬烏賊」（Sepioteuthis lessoniana）的「軟絲」，再次引發了讚嘆！栗光說：「海底美麗的生物很多，但是軟絲始終讓我覺得很震撼。」海底的生物，活在屬於牠（它）們的環境裡，其樣貌跟我們印象中往往不太一樣。就像照片裡這隻受到潛水員攜帶的光源吸引而現身的軟絲，不像白天所見那麼具有透明感，彷彿穿著一襲銀白晚禮服，渾身散發貴氣十足的金屬質感。講師強調：「這可是夜潛才看得到的模樣！」

栗光曾於潮間帶發現一隻石縫中的章魚，那隻章魚在她眼前上演神乎其技的「變臉／色」戲法，甚至伸手往拍攝牠的相機捲去。奇妙的互動和體驗開啟了作者的想像和思考，對栗光而言，這隻章魚不只是岸邊尋寶偶遇的有趣生物，竟還帶著「半師半友」的形象。栗光在《潛水時不要講話》書中寫道：「活著的章魚帶給我的快樂遠勝章魚燒，我決心從此不吃章魚……」還好這段內容栗光沒有在演講時提及，不然下回海產攤老闆贊助章魚給社區加菜時，夥伴動筷子前可能會遲疑好幾下。

看到演講簡報檔秀出一張張如夢似幻的水下攝影畫面，嚮往之餘，我的企畫腦也開始動起來：在這個離海有點遠的山村，如何帶領民眾親近水世界？我曾設計融合食農教育的社區課程，帶著學童到市場的海鮮魚貨攤去田野調查，雖是一種十分方便的近距離觀察，但我深知：探索水資源的路徑，絕不能侷限在這樣的「海鮮視角」。

高山上的融雪、清泉，順著地心引力往低處流，小溪匯成大河，最終奔向大海……海水在陽光照拂下化作蒸氣，成為雲，再落為雨，重回大地。從水循環的角度來看海，那麼，海其實也沒有那麼遠啦。水，澆潤大地，灌溉農田，滋養人間。人類靠著天助自助，利用天然水路，或闢路引水排水，溪、河、圳、溝，各擁其不盡相同的生態面貌。

我想起二○一八年熊與貓書房與多個在地組織合力完成一份「熊愛水：后溪底水寶藏地圖」，以起源於阿罩霧圳的「后溪底排水路」為例，帶領民眾認識離我們不遠的水環境。地圖標示了在地水路地景和水路教育行政機構，也以簡單圖鑑介紹水路中的「動物朋友」：鯉魚、吳郭魚、琵琶鼠都是外來種，鯽魚、圓蚌、石田螺、中華鱉、台灣蜆為原生種，台灣石鮒、短吻紅斑吻鰕虎則為特有種。連水面上的小白鷺、紅冠水雞都被列入介紹，牠們也是台灣原生種。

地圖是水邊課程的前奏，有此基礎教材，教案就可千變萬化，在專家學者和社區長輩帶領下，翻轉出既懷舊又新鮮的體驗活動。「從前的魚蝦 沿著歌聲游過來，等你撈起一把 童年」我們一邊朗詩唱歌，一邊摸田蚌、測水質、調查生態。人類的生活水脈，也是魚蝦和鳥類的棲地，作為水路的共用者，我們理當營造人與其他動物共好的環境。隨著經濟發展，諸多水路在排除洪水及生活、農業、工業、漁業養殖廢汙水的負擔愈來愈沉重。水生物廊道的棲地劣化，增加了生態系統的威脅，直接或間接危及用水的我們。透過水利專家的說明，民眾才意識到，台灣部分地區仍存在著「灌排不分」的情況，排放廢水和灌溉用水竟「不分你我」，形成「工業喝好水，農業喝毒水」的怪象。

如果離海有點遠，至少，我們可以多往水邊走，屏除「眼不見為淨」的荒謬，即便不下水，也要靠近，有靠近就有感受、有觀察。這也是為什麼桐林社區近年的走讀活動始終把溪床田野調查列為一塊重要拼圖，桐林每年的旱季長達半年，溪床裸露範圍大，也因此適合在上頭發展各式各樣的學習型活動，到此一遊並非只有烤肉紮營的選項。

感謝熱愛潛水的作家透過她獨特的經驗與視角，把一座深邃的海洋帶上山來，讓我們身在里山想里海，也思及在地的水環境課題。只不過，海底皮卡丘再怎麼可愛，大夥對於投入潛水活動還是覺得門檻偏高，社區好幾位阿嬤級義工大方表示：「那就請栗光老師趕緊再出下一本海洋書寫，讓我們用團購來支持你，添購一台更厲害的潛水相機，拍更多精采的照片，把故事帶上山跟我們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