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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氣象】一方素巾

文/蔡淇華
【人間氣象】一方素巾

文/蔡淇華

我從未想過,一條毛巾,竟也攸關生死。

那日陪妻子逛大賣場,她在一排排色彩斑斕的毛巾前流連忘返。那些毛巾厚實綿軟,絨毛整齊如新耕的田壟,赭紅的像秋日楓林,靛藍的似深海靜波。她輕輕撫摸著,眼中滿是歡喜,轉頭卻又幽幽嘆道:「為什麼我們家從來不買這樣好的毛巾?總是用那些磅數不足、不夠鮮豔的毛巾?」

我愣住了。是啊,為什麼呢?三十年來,廚房裡的擦手巾、浴室的臉巾,似乎總是不請自來,從未需要我們在貨架前費心挑選。總想不起上一次購買毛巾的情景,直到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每一條出現在家中櫥櫃的毛巾,原來都代表著一次死亡。

初入職場那年,學校裡有個互助會。同事家中若有喪事,大家便會湊些奠儀,由承辦的同仁送去。而同仁回禮,總是一條素白的毛巾,用白色紙盒封著。有些同事嫌喪禮毛巾晦氣,總是直接丟棄,但自己方成家,仍負債務,能省則省,所以將所有桌上驀然出現的毛巾,一條一條拿回家。

那些從未謀面的同仁家屬,他們的生命故事我無從參與,卻在他們離去後,被迫用他們留在世間的餘溫,擦拭自己的容顏。久而久之,這洗臉盆旁的方寸之地,竟成了我與無常素面相對的道場。

一年年過去,毛巾愈積愈多,但很少聯想到他人家中的悲傷。直到那一年,參加一位女學生的告別式,從她家屬手中接過毛巾,才感受到死亡的重量。

那個女孩白皙亮麗,高分考上藥學系,後來進了大醫院當藥劑師,卻擅意大量吸入醫院中「基礎麻醉」用的笑氣,造成急性窒息,告別了人世。

那一天看到女孩笑語晏晏的遺照,眼淚止不住,拆了盒子,拿出毛巾,罩住全臉,毛巾發揮強大吸水功能。那一刻才明白,每一條毛巾後面,都站著一個曾經活過的人;每一條毛巾,也是一張無字的訃聞,低訴著世間的成住壞空。

有一年,驚聞大學老同學過世,卻無暇弔唁,只能寄上奠儀。幾日後,收到寄來的毛巾。想不到廠商別有巧思,在盒子印上文青風的文字:台語的毛巾常被稱為「長巾」,其發音與「斷根」相近。希冀厄運、痛苦與壞事,盡斷其根。

一條毛巾,真的可以除厄救命。

多年前拜訪高中同窗,在他家浴室洗手時,瞥見牆上掛著一條軍綠色的毛巾,已經破爛不堪──邊緣綻線如鬚,布面薄得透光,還有幾處深色的漬跡,像是洗不去的印記。忍不住問:「這樣的毛巾早該扔了,怎麼還掛著?」

同學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毛巾上,彷彿透過它看著極遙遠的什麼。「那是我父親從戰場上帶回來的。」他大概想起剛去世的老兵父親,聲音哽咽:「徐蚌會戰的時候,父親的腿部中彈,血流如注,倒在泥濘的壕溝裡,一起長大的同鄉袍澤,拿出背包的毛巾替他止血,但下一刻,同袍胸口中彈,瞬間沒了氣息。他們的部隊被圍殲,父親僥倖隨老兵逃出來,追上其他撤退的軍團,一路退到台灣。那條毛巾也一路跟著他,他每天用,臨終前還不准我們丟。」

我看著那條殘破的毛巾,那些綻開的線頭,洗不掉的漬痕,是《詩經》裡所寫「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生死契闊。再破再爛,仍是情義的旗幟,飄在浴室裡,替兩代人記住一段友誼。

從古至今,人們用布帛送別──手帕、毛巾、白布,那一方柔軟的織物,是《禮記》所繫的「哀素之心」。但家中櫃中盡是此類毛巾,難怪逛完IKEA,看盡五顏六色毛巾的妻子,會忍不住抗議:「太素了!」

回家後,打開衣櫃,將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一一取出。有些已經泛黃,有些邊緣起了毛球,有些甚至尚未拆封。我將它們小心地摺好,放進捐贈袋裡。

妻子從賣場回來,手裡提著一袋新毛巾。她笑吟吟地將它們抖開——莫蘭迪綠、蒂芬妮藍、寶石紅。那些毛巾像剛晒過太陽的雲,厚厚軟軟的,鮮活的色彩流淌,彷彿能聽見纖維在呼吸。妻子將一條新毛巾掛上浴室的架子,整個空間忽然明亮起來。

我知道,從今以後,每一條來到家中的毛巾,將不盡是死亡的報信者。它們是清晨洗臉時的清涼,是黃昏沐浴時的溫暖,是後中年擦拭日子的陶然,亦是妻子將溼髮包起時的溫柔。

一方素巾,原可承載生死。但我更願它只承載日常——那日復一日、平凡而珍貴的,活著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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