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感悟】芝麻蕉 更香甜

文／李佳靜

那年回老家，隔壁堂姊熱情遞來一把自種的香蕉，蕉身還泛著青，稜角分明，像初長成的少女，帶著點生澀的矜持。放不了幾日，便漸漸褪去生澀，換上了一身金黃。再過幾日，那蕉皮上竟星星點點地冒出了褐斑，起初是豆大，後來便如墨汁滴在宣紙上，暈染成一片。

那天下午，照顧母親的外籍看護辛蒂正在收拾垃圾，一眼瞥見那串香蕉，眉頭微蹙，手指著斑點，用生澀的中文說：「壞了，丟掉。」說著便要伸手去拿。我按下她的手，逕自取了一根，剝開那斑駁的皮，裡頭的肉竟完好如初，咬一口，甜、軟、嫩，還帶著一股果香的尾韻。辛蒂的眼睛睜得圓圓大大的，像看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曾聽水果店員戲稱「芝麻蕉」，我聽來倒有幾分詩意，彷彿是從宋人的詞裡拾來的。古人說「芝麻開花節節高」，是取其吉祥；而香蕉長了芝麻似的斑點，卻是熟到了極處的標誌。從營養學的角度來看，這看似不堪的斑點不是腐敗的徵兆，實則是香蕉褪去澀味，將澱粉轉化為果糖的榮耀勳章。

營養學專家說：「長斑的香蕉抗氧化能力佳、免疫活性高。」才知那些褐色的斑點像一群沉默的護士，能抵禦自由基的侵襲，而且能防癌、降血壓。人們總是習慣以貌取人，總認為光鮮亮麗、完美無瑕才是優勢。在水果的世界裡，這種偏見同樣根深蒂柢固。

我們貪戀香蕉初熟時那毫無瑕疵的明黃，卻對它熟透後滿身斑點的模樣視如敝屣。卻不知，這世間萬物，表象之下往往另有乾坤。俗話說不可以貌取人，我們自然也不能「以貌取果」。那滿身的芝麻斑點，不是腐朽的印記，而是內在飽滿、成熟的證明。

《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相」之一字，何嘗不包括那層薄薄的蕉皮？我們執著於表面的斑點，便錯過了內裡的甘甜；執著於一時的成見，便看不見事物本來的面目。

人生在世，誰又不是在歲月的風霜中，慢慢長出斑點的香蕉呢？那些經歷過的挫敗、磨礪與滄桑，最終都會化作我們生命表皮上的芝麻斑點，它們或許不夠美觀，卻賦予了我們更豐盈的內涵與更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