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天地】王安石：一鳥不鳴山更幽

文／毛蔚領

北宋神宗時期，主持熙寧變法的王安石，字介甫，號半山，祖籍撫州臨川縣（今江西省撫州市臨川區）。不但在政壇上占有重要地位，亦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中學時，背誦過他描寫思鄉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展現政治信念的〈登飛來峰〉：「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以及描寫新年氣象的〈元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散文則有〈遊褒禪山記〉和書信〈答司馬諫議書〉。

對於這位政治與文學成就兼具的「拗相公」，我衷心敬佩他富國強兵的治國理想與筆力雄勁的文風。近日無意間讀到他於熙寧九年（一○七六）第二次罷相，退隱江寧（今南京）鍾山時所寫的一首七絕〈鍾山即事〉：「澗水無聲繞竹流，橋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對坐終日，一鳥不鳴山更幽。」感覺末句似幼年背過的「鳥鳴山更幽」，便試著查找資料確認。

原來，王安石此句取自南梁詩人王籍的五言古詩〈入若耶溪〉：「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陰霞生遠岫，陽景逐回流。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此地動歸念，長年悲倦遊。」末二句即可看出，作者寄情山水乃因長期漂泊他鄉萌生思歸心念。「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是以動襯靜的反襯技巧，藉聽覺反襯出視覺上更為悠遠的意境，難怪成為千古傳誦的經典名句。

王籍為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市）人，生卒年不詳。南朝梁武帝天監末年，湘東王蕭繹（即後來的梁元帝）任會稽（今浙江紹興市）太守，任王籍為其諮議參軍。性喜山水的王籍常四處遊歷，該詩描寫的若耶溪位在會稽山北麓，源頭在若耶山，自南向北匯聚數十條支流，兩岸山巒奇巧，「水色清澈，石礫粲然」，誠屬幽雅的旅遊勝地。

未想，以王安石的文學造詣，卻將「鳥鳴山更幽」改為「一鳥不鳴山更幽」。看在「蘇門四學士」之一的黃庭堅眼中，原句的靈氣被改成直白平淡的敘述，未免點金成鐵巧變拙。不過，對此我倒另有不同的解讀。

蓋王安石宰相的地位身分和王籍不同，晚年退隱所居的「半山園」（今南京市玄武區中山門附近），距江寧府城東門與鍾山主峰各七里，環境清幽，四周碧水迴繞不設圍牆。

在這十年間，他或騎驢遊賞鍾山，或探訪接待朋友，或融入農鄰，或到定林寺的昭文齋讀書寫書，和僧侶交往；然而在諸般詩句中，皆顯示王安石山居歲月雖然豐盈，但他仍心繫廟堂，憂慮朝堂上的政客如鳥兒般喧囂不已，故詩曰「一鳥不鳴山更幽」，以抒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