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清晨閱讀《明史‧本紀第二十‧神宗一》,我注意到的並非三十年不上朝(不舉行正常的御門聽政)的萬曆皇帝,而是朱翊鈞童年時竟然如此乖順且聰慧;乖順尚容易,同時還能認真學習。書中說他「性岐嶷」,意謂成熟穩重,言行超越同齡兒童。
朱翊鈞在隆慶二年(一五六八)被立為皇太子,當時才六歲的他,甚至在穆宗朱載坖於宮中騎馬時,勸說父皇身為天下的君王,不宜獨自馳騁,免得發生危險。這個孩子不只聰明,更意識到帝王安全就是國家安全,難怪穆宗聽了很歡喜。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朱載坖駕崩,朱翊鈞十歲即位,年號萬曆。這時,王朝剛從嘉靖晚年的沉悶中展開隆慶新政,朝廷其實還有相當強的自我更新氣象;而真正撐開萬曆前期政局的中樞其實是李太后,由內閣首輔張居正主外,司禮太監馮保負責內外協調工作。
張居正既是帝王師,更是主政者,他像是在打造理想中的聖君那般,用極嚴格的態度教育朱翊鈞。神宗凡事按照母親與師傅的安排,循規蹈矩且兢兢業業,使得萬曆一朝政令嚴明、財政充實,邊防秩序亦獲得維繫。
本來大家都覺得,萬曆早期呈現出的中興氣象將要成為常態,然而,朱翊鈞雖然是皇帝,卻長期活在被人訓導、安排與規範的狀態中:李太后是朱翊鈞的生母,精明能幹,約束兒子極其嚴厲;張居正按照師傅與首輔的角色節制他,馮保則掌握內廷來配合外朝。
這套組合雖讓國家有效運轉,卻讓朱翊鈞感覺自己不像真正的皇帝。當他逐漸長大,腦海中自然而然會浮現這樣的疑問:現在到底是我在治理天下,還是他們在替我治理天下?
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張居正去世,這是朱翊鈞人生的重要轉折點,更深深影響了大明王朝的未來發展。原本壓在身上的大山終於消失,皇帝開始重新審視這位老師。
很快,張居正生前被掩蓋的問題遭到揭發,奪情、用權、家產與威福過重的議論陸續浮現。朱翊鈞下令削奪張居正官爵,追奪誥命,甚至將其抄家。從表面看,這是清算權臣;從心理層面看,更像是皇帝在清算童年被支配的記憶,藉由打擊張居正的身後事,替自己的人生算個總帳。
張居正確實有專權的一面,但若沒有他,萬曆前期恐怕無法建立井然的秩序。然而朱翊鈞清算張居正,並不只是為了追究大臣的過失,更要證明自己終於不再聽命於昔日恩師。皇帝終於長大,卻不是在感恩中長大,而是在反彈中長大。
這也使得神宗後來的政治性格逐漸浮現:他不喜歡被壓抑,不喜歡被安排,更不喜歡大臣用道德與制度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因此,最簡單粗暴的作法,就是從此不召開早朝,不會見文武百官,儘管並非不管事,但他不想再對話。
南平先生曰:朱翊鈞的悲劇,不在其天資不足,而在其太早被塑造成聖君。萬曆皇帝接受母親與師傅的嚴格教導,然而孩子若只學會服從,卻沒有學會如何承擔責任,等到真正掌握人生,最容易把自由誤解成拒絕約束。
張居正替大明訓練出一位合格的少年皇帝,卻沒辦法培養出一位成熟的成年君主。「萬曆怠政」並不是單純的個人懶惰,而是皇帝與外朝群臣的信任關係徹底破裂後的結果。
大明的衰敗,正從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孩子的抉擇中,逐漸一發不可收拾。
【大明興亡錄】被塑造成聖君的孩子:朱翊鈞的萬曆怠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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