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我閱讀《明史‧神宗二》,心情和〈神宗一〉完全不同。〈神宗一〉還能看到朱翊鈞在兒時的聰慧,以及張居正變法帶來的新氣象;但到了〈神宗二〉,史書卻開始反覆出現兩個字:「不報」。
乍看「不報」,似乎只是皇帝沒有回覆奏章。然而這兩個字不斷列出,就愈能感受到這背後象徵的政治能量。這不是朱翊鈞不知道奏章的存在,因為他有時還是會回覆奏章,而是不作任何決策或裁示。
皇帝既不批准,更不反對;既不召見,更不責罰,只是任由一封又一封奏疏停留在宮中。萬曆朝後期的政治,並沒有激烈的君臣衝突,而是在一片沉默中,慢慢失去運轉的機能。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國本的爭論。
萬曆皇帝寵愛鄭貴妃,希望立其子朱常洵為皇太子;然而依照祖宗家法與儒家禮制,朝臣一致主張應立皇長子朱常洛。萬曆十七年(一五八九),朱常洛已八歲,依祖制與慣例,朝臣開始密集要求「早建東宮」。
國本的爭論開始浮上檯面,從內閣到六部,從給事中到御史,絕大多數文官都站在同一立場,不斷上疏勸諫。然而,朱翊鈞沒有像他父親那樣大發雷霆,更沒有公開與群臣辯論。他只是保持沉默。
此後,《明史》不斷出現這兩個字:「不報」。
在人事任免上,請求補授官員,不報;請求召用賢臣,不報;請求減免刑罰,不報;請求經筵朝講,不報。皇帝並不是完全不處理政事,《明神宗實錄》中依然可見其閱覽奏章,批示軍國大事;只是但凡與自己不願讓步的事情有關,他最常採取的辦法,不是駁回,也不是「事緩則圓」,而是擱置。
《明史》接著出現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詞語:「拜疏自去」。
官員首度辭職,不准;二度辭職,不報;三度辭職,沒有消息。最後,官員只能留下辭呈,自行離京返鄉。這並不是臣子失禮,而是皇帝長期沉默所造成的無奈與抗議。
照理說,官員去留應由皇帝決定;然而當皇帝始終不作決定,臣子只能替自己作決定。而當朱翊鈞對此現象依然置若罔聞,沒有做出任何處置,甚至導致「拜疏自去」的官員反而覺得離開是種解脫,甚至是一種榮譽。
於是,舊官離開,新官未補;部院缺員,政務停滯。整個行政體系,由在任的官員不斷兼職勉強運轉,實際上卻逐漸失去動能。這樣的統治方式,在中國歷朝皇帝中可謂空前。
秦始皇喜歡下令,唐太宗樂於討論,宋仁宗善於納諫,明世宗動輒震怒;唯有萬曆帝,把沉默變成統治。他知道,只要自己始終不開口,朝臣就無法推動那些他反對的事情;於是,不批准,就變成一種很特殊的決策方式。
南平先生曰:朱翊鈞童年長期受到張居正與李太后的約束,成年後極度厭惡被群臣施壓,於是選擇沉默。沉默乍看無力,其實比爭論更難破解;爭論尚有是非對錯,沉默卻讓全部事情停擺。朝臣不知道皇帝真正的想法,地方不知道朝廷真正的政策,官員不知道自己的去留,百姓更不知道國家的方向。
大明後期真正的衰敗,來自君臣失去原有的溝通管道,就在長年的沉默中,逐漸讓體制瓦解。
【大明興亡錄】沉默的皇帝:朱翊鈞如何讓朝廷停止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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