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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線片】奧德修斯漫漫返家路《奧德賽》

文/陳煒智
【院線片】奧德修斯漫漫返家路《奧德賽》

文/陳煒智

今年影壇第一盛事——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史詩鉅片《奧德賽》已經隆重上映。它以IMAX七十糎膠卷攝製的超高規格,熠熠紅星組成的鑽石陣容,求真求實走遍歐洲及北非各地取景攝製的製片態度,凡此種種,都印證了諾蘭何以成為當前全球最具票房實力的電影作者。

諾蘭的《奧德賽》從荷馬史詩出發,描述戰爭英雄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役大勝之後,率數百將士迷失海上,幾乎全軍覆沒。英雄喪失記憶困居海島,終於掙扎尋路返家,又聽聞家中愛妻苦苦支撐,皇廷慘遭追求者日夜宴樂踐踏,幼子已然長成,試圖守住家門與王位,一心追探父親下落。「Odyssey」一字不僅是英雄大名音轉(意指「奧德修斯的故事」、「奧德修斯之詩歌」),在現今語彙中,更直指「旅程」,而且是漫長、跌宕起伏、迢遙無盡的旅程。

神話傳奇裡的眾多人物,因為參演明星的光芒,得以讓觀眾一眼就辨認出千黛亞的雅典娜女神、莎莉賽隆的海之女神卡呂普索,以及湯姆霍蘭德飾演的兒子。事前備受爭議的選角——由非裔女星露琵塔尼詠歐飾演絕世美女海倫,一個特寫,一個眼神,「美」與「不美」不再是重點,重點是那股傾國傾城的力量,和城邦、國家、疆界間的角力鬥爭與野心擴張,密密織就長達十年的戰火虛耗。

肉身已矣,英靈何在?

諾蘭面對奧德賽的漫長旅程,不刻意著墨魔法和天諭,改以流暢的筆法,一方面維持怪獸、女巫、海妖的奇幻色彩,另一方面將神話裡的飛天遁地,轉化成為大自然的天象變化,把眾神的懲罰化成寫實可見的風雨雷霆,拍出衝擊人心的寫實畫面。一場從冥界召喚亡靈,乞求指引回家道路的戲,不賣弄陰森恐怖,而是以冷靜、誠懇的態度,讓迷途的生者與亡者對話。亡者的指責,句句錐心;生者有家回不得,觸目所及,又俱是不在人世的亡友手足。肉身已矣,英靈何在?

諾蘭以一組長鏡頭拍攝小小一撮戰場上的生還者,面對茫茫大霧中成千成萬的幽影重重;饑餓、失落、徬徨無助。一將功成,何止萬骨枯朽?

十年烽火,才不只是為了一張絕世美女的臉。

美貌只是發兵的藉口,人類的貪婪、野心、狂妄自大,才是摧毀一切的禍首。

安海瑟薇飾演的國后,戲分雖然不重,每次出場都震懾人心。她一方面維持了古裝戲的「古典」韻味,角色的思想和舉止則又充滿當代的敏銳觸覺。她不是百依百順的嬌嬌女,而是鮮活、激昂的血性女子。當丈夫躊躇是否出兵,她含淚掌摑,要奧德修斯多為家人設想;當兒子前來談條件、勸改嫁、商議是否登基自立,她端起母儀天下的王者氣度,厲聲叱責——國不可一日無君?你父親離家二十年,要不是憑我的智慧和本領,你以為這個國家可以撐到今天?兒子再進一步逼問,她更直言誰都不嫁,只要奧德修斯回家。語畢,推門而去。

迷途十載,只想回家

觀影之際,我的情緒無比複雜。那些華麗的特效場面、神話鏡頭,讓人血脈賁張,劇情一旦回到「歸鄉之路」的正軌,眼角又頻頻泛淚。諾蘭總愛在作品裡大玩敘事時序,引來不少崇拜者為他貼上「非線型敘事」的標籤。《敦克爾克大行動》幾條時間軸到最後疊加在一起,確有戲劇效果,《天能》則明顯難以自圓其說。這次在《奧德賽》,破碎的時序源自失去記憶的英雄,努力回想這趟旅程的點點滴滴。歷經劫難,夫妻終於重逢,然而隔著簾屏,彼此還未能相認;我們聽到英雄娓娓道出自己這十年旅程中最重的創傷、最深的愧疚,以及最痛的懺悔。

飾演奧德修斯的麥特戴蒙,在這場戲裡甚至連臉都沒有露出,只是用他的聲音,和簾後的安海瑟薇一問一答;整整十年的旅程以他回溯特洛伊城破之際的「木馬屠城夜」作結,把神話和傳奇推向人性自省的劇力巔峰。

在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原本戰功彪炳的大英雄(木馬奇計由他發起,他也親自藏身其中,開城迎入希臘軍團),親眼目睹千年古城慘遭屠滅。人與人之間所有善意、禮儀與尊重,所有對和平相處、共榮共生的期待,在一瞬間土崩瓦解,蕩然無存。

奧德修斯是軍人,是智者,是最懂謀略的大軍師,是殺敵無數的好領袖,是勇猛無比的男子漢。但就在那夜,文明因他而終結。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迷途十載,一心只想回家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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