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玉昌
文學跟電影終究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文學依文字構建人物內心與讀者的想像空間,電影透過影像、聲音、節奏與時間,引領觀眾進入另一種情感經驗。如果電影只是逐頁翻譯小說情節,充其量只是一本會動的書,根本無法建立屬於自己的生命。當原著改編電影時,不是刪減掉多少情節,是必須找到電影獨有的表達方式,一部觸及校園霸凌、家庭暴力與失能兒童的小說《未來》,就是值得探究的改編案例。
命運拼圖的一塊
湊佳苗的小說之所以動人,不僅是層層翻轉的推理技巧,她更深諳文字滲透人心的力量。她筆下的人物,鮮少因一場巨變而改寫命運,多在一封信、一段回憶,或一句看似平淡的話語中,讓情緒緩慢沉積,直到某個瞬間,讀者才驚覺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傷痕,早已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透過她的文字,帶領讀者了解「沉默」如何累積成創傷,「文字」如何成為理解他人的橋梁。
這恰恰就是最難被改編的部分,小說可以停在人物內心,可以反覆咀嚼同一段文字,可以讓時間自由跳躍,電影卻必須讓一切化為可見、可聽、可感的存在。鏡頭無法直接拍出心理活動,畫面也不會代替文字思考。因此,《未來》劇本最精巧之處,在於重新設計了觀眾理解故事的路徑,原著依賴閱讀逐步拼湊人物關係,電影則改以影像節奏串聯情緒,每一封來自未來的信、每一次命運交會、每一段時間的錯置,都經過重新排列,形成全新的敘事韻律,這並非文學複製,而是電影化的二創。
更明確說,是電影調整了原著情感重心,小說採群像書寫,每個角色都是命運拼圖的一塊,電影改以教師真唯子為整個敘事核心,這種改動,使原本分散的人物命運,有了一條可貫穿全片的情感軸線,她既是旁觀者,也是介入者;既曾受過傷,也試圖成為接住他人的成年人。當所有人的生命逐漸向她匯聚,觀眾跟隨的就不再是多個角色,而入座為一位見證者,一步步走進每一道傷口,這樣的改編沒有削弱小說的厚度,反而讓電影獲得更完整的戲劇張力。
忠於電影自身本質
這也是導演瀨瀨敬久最成熟的創作智慧,他沒有刻意放大情緒,僅把鏡頭向後退了一步,把空間留給角色。當代電影常以快速剪輯、激昂配樂和情緒宣洩製造高潮,本片卻反其道而行,鏡頭不時停在門框之外、走廊盡頭、窗邊或樓梯轉角,人物未必立於畫面中央,有時還被牆面、欄杆切割成碎狀存在,這些構圖非美學裝飾,而是敘事本身,角色的孤獨,不需要透過台詞說明,當他們無法完好置身於畫面中心,觀眾自然能感受那分與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
運鏡上,捕捉的不只有人物,還有人物與世界之間存在的一段距離,這種距離,同樣延伸至色彩設計,全片大量採用灰藍、深綠、水泥色等低彩度色系,讓影像始終覆蓋在一層冷冽且壓抑的空氣中,於是,一封信、一束光,甚至一抹微弱的暖色,都會在畫面裡格外醒目。
聲音的拿捏,同樣展現了出色的完成度,整部電影所瀰漫的壓抑,或許不易說清那股情緒從何而來,原因在於推動情緒的,不是旋律,而是聲音本身,教室裡細碎的喧鬧、電車駛過的低鳴、樓梯上的腳步、風吹進窗縫的沙沙聲,甚至房門輕輕闔上的瞬間,都被細膩地保留下來,這些日常聲響取代了傳統配樂的功能,成為人物心理最直接的延伸。導演讓音樂退居幕後,讓沉默成為最具重量的存在,觀眾接收到的窒息感,不是來自刻意煽情,是由那些再熟悉不過的生活聲音所累積而成。
完成了另一種超越
至於電影是否超越了原著?較精確的答案,應該是它完成了另一種超越。若從角色心理層次來看,小說保有文學難以取代的細膩。湊佳苗透過文字描寫那些幾乎無法言說的情緒,那種幽微,至今仍是文學最珍貴的能力,但電影所建構的情感節奏,角色命運彼此推動的力量,以及影像堆積而成的整體感染力,又開闢出另一片文學無法抵達的疆域。換言之,小說與電影之間,不存在誰取代誰的問題,這是兩種藝術,各自完成了彼此做不到的事情。
而這正好呼應了法國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André Bazin)的改編論述,「真正成功的改編,不在於死守文學字句,而是忠於電影自身的本質。」影片看不出想證明勝過小說,也沒刻意要跟原著一較高下,它只是讓文字在離開紙本之後,依然能夠透過另一種藝術形式,延續改變人心的力量。
【院線片】不死守文學字句 忠於電影本質《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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