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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等不是進步的副作用 而是制度默許的結果

人間福報
不平等不是進步的副作用 而是制度默許的結果

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在當代公共論述中,全球不平等經常被描繪成科技進步、全球化競爭或市場效率所帶來的副作用,彷彿是一種雖令人不安、卻難以避免的時代現象。這樣的說法,往往暗示不平等是一種與政治選擇無關的結果,所以人們只能被被動接受。然而,最近公布的《2026年世界不平等報告》(World Inequality Report 2026)所揭露的事實,卻迫使我們重新檢視這種理解是否過於簡化,甚至成為逃避責任的藉口。

在這份由世界知名經濟學家湯瑪斯·皮凱提(Thomas Piketty)參與撰寫的報告裡,呈現的不是一個「失控的世界」,而是一個在長期制度選擇下,被逐步形塑、甚至被默許的不平等結構。

從最基本的分配數據來看,當前全球最富有的前10分之1人口,掌握了超過一半的全球所得,而占全球人口一半的底層族群,卻只能分得不到1成。若進一步觀察財富分配,差距更加極端,前10分之1人口擁有約4分之3的全球財富,而底層一半人口的財富占比,長期停留在約2%。這樣的分配結構,已難以被視為單純的貧富差距,而更接近一種制度化的斷裂,它將世界清楚劃分為少數高度富裕者,以及多數難以累積資產、缺乏經濟安全感的人。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最頂端的財富集中化趨勢不僅沒有放緩,反而仍在持續加速。《世界不平等報告》指出,全球最富有的0.001%,人數僅約數萬人,但其所擁有的財富,已超過全球後半數人口的總和。此一現象,並非金融市場短期波動的結果,而是過去30年制度安排累積的必然後果。同一期間,底層人口的財富並非完全停滯,但成長幅度遠遠落後於頂端族群,導致整體分配結構持續向上傾斜,並逐步固化為一種難以逆轉的趨勢。

這樣的趨勢意味著一個深層轉變:在當代經濟體系中,個人的經濟地位愈來愈取決於是否擁有資產,而非是否投入勞動。資本報酬率長期高於薪資成長,使得財富得以透過既有資產不斷自我擴張,而僅依賴勞動收入的人,則愈來愈難以追趕。這並非市場的自然法則,而是稅制設計、金融自由化與全球資本流動規則共同塑造的結果,也是政治選擇長期累積所留下的制度痕跡。

不平等的影響,也早已深刻滲透到氣候責任與風險分配之中。報告清楚指出,全球最富有族群在與資本所有權相關的碳排放中,占據壓倒性比例,卻同時也是最有能力承擔轉型成本、避開氣候衝擊的一群。相反地,排放最少的底層人口,卻承擔著最沉重的氣候風險。這樣的責任與風險錯置,使氣候危機不只是環境問題,更是一場涉及世代正義、跨國責任與全球倫理的制度考驗。

當財富高度集中,政治影響力也不可避免地隨之集中,民主制度的運作因此受到侵蝕。公共政策逐漸傾向保障資本與既得利益,而非回應多數人的基本生活需求。當愈來愈多民眾感受到制度無法改善自身處境,對民主與公共治理的信任即可能開始鬆動,社會分裂也隨之加深。這正是當代全球民主社會面臨的困境之一。

《世界不平等報告》反覆提醒我們,不平等不是命運,而是選擇。歷史經驗已清楚顯示,透過進步稅制、公共投資、社會安全網與勞動保障,差距曾經被有效縮小。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政策工具的缺乏,而是是否願意承擔改變既有制度、挑戰既得利益的政治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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