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冷戰結束後的30年間,國際社會一度沉浸在一種樂觀想像之中:權力將被制度約束,強權終將納入規則之內。自由貿易、國際組織與多邊條約,被視為能夠降低衝突、管理風險的安全網。然而,這樣的信念如今正在迅速崩解。
美國總統川普日前接受《紐約時報》專訪時直言,身為三軍統帥,他動用權力的唯一限制是「自己的道德」。法律、條約與國際規範,在這套世界觀中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選項。
這番話令人不安,不只是因為出自全球軍事與經濟實力最強的國家元首,更因為它徹底否定了二戰後艱難建構的國際秩序。那套秩序的核心假設,正是透過制度將權力馴化,使國家即便追求自身利益,也必須在國際規範框架內行動。當川普公開表示自己不受國際法約束,並將不可預測性視為對外施壓的工具,他其實已清楚表態:國際秩序對他不構成約束力。
從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的軍事突擊行動,到公開言談取得格陵蘭島「所有權」的可能性,川普所展現的並非一時失言,而是一套貫徹始終的權力邏輯。
在這樣的框架下,主權與邊界不再神聖不可侵犯,而是可以重新估值的資產;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簡稱北約)的存在價值,也被簡化為是否「划算」、是否值得持續投入資源。安全不再是共享責任,而是可隨時重新談判的交易。
問題在於,這種語言具有強烈的示範效應。當美國總統否定國際法的拘束力,並以個人判斷作為最終裁決,任何對他國違反國際規範的道德譴責,都將迅速失去立足點。國際規範一旦退場,留下的只會是叢林法則般的實力競逐,而弱小國家將首當其衝。
對台灣而言,這並非抽象辯論。川普在訪談中談及中國大陸與台灣時,聲稱只要他在位,習近平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如果大陸動武,川普會很不高興。這樣的說法乍聽之下像是保證,實則卻將台灣的安全,繫於美國總統川普個人判斷、交情、情緒與政治算計之上。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川普是否會「不高興」,而在於這套思惟完全繞過制度層次的承諾。台灣在其中被視為大國競合關係中的變數,而非國際秩序中具有權利與義務的行為者。當安全不再源於可預期的規則,而是來自強權領袖的即興評估與利益考量,任何小國都將暴露在高度不確定的風險之中。
川普辯稱,美國對委內瑞拉的作為不會為中國大陸或俄羅斯提供藉口,因為情境不同。但國際政治的風險,正是在於「先例」往往由行動者自行詮釋,而非由原創者定義。當強權選擇性忽略主權原則,北京或莫斯科完全可能複製同樣的邏輯,並且為自身行動找到合理化的藉口。
因此,台灣社會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川普的某一次發言,而是整體國際氛圍的轉變。當國際規則被視為阻礙、當強權的道德自律被宣稱為唯一界線,小國賴以生存的灰色空間將迅速消失,戰略模糊也將愈來愈難以維繫。
在這樣的時代,台灣若只關注「誰當美國總統比較有利」,無疑是過度簡化問題。更深層的課題在於:我們是否仍然相信國際規範?是否願意在外交、國防與公共論述中,持續捍衛國際法與多邊規範的價值?
強權政治的回返,並不意味著小國只能被動承受。它反而考驗一個社會的成熟度,亦即能否在不確定中保持理性,在情緒化言辭之外,長期累積制度性的安全網。川普的訪談之所以關鍵,不在於他說了什麼驚人之語,而在於他毫不掩飾地推銷一種正在擴散的權力想像:世界似乎可以不需要共同規則,只需要足夠強的意志與實力。
就此而言,歐洲各國表態反對川普對格陵蘭的領土野心,並以派兵協防,正是展現守護國際核心價值的實際作為。
對台灣來說,真正的挑戰不只是如何回應某一位領導人,而是當國際秩序開始鬆動時,我們是否仍願意站在國際規則那一邊,為一個可預期、可對話、可避免戰爭的世界,守住最後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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