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無價】抉擇

文／方力行

誰能影響一個人如何選擇他最年富力強的三十八歲到五十五歲人生道路？或許只有打從心底信任的友誼吧！



人生總有幾次重要的選擇，走到十字路口時向東還是向西？可能會改變你一生的方向！這個時候要如何決定呢？有的人求神問佛，有的人將命運交給上帝，有的人請教智者或家人，我呢？我問了這五位從高中一路相伴的朋友。

那一年才三十八歲，已升正教授，當完一任系主任，連著拿過兩次國家科學委員會的傑出研究獎，並被提名為中山大學海洋科學院院長的候選人，學術前途一片大好。

但是教育部毛高文部長卻邀請我去擔任國立海洋博物館籌備處的召集人，我請他給我幾天時間考慮，先去請教父親，他老人家一心以國家民族為念，說台灣優秀的教授已經很多，要我去創建「中華民族五千年來的第一座海洋博物館」，提升國民的海洋意識，可是他不了解兒子若是去當了籌備處主任，就要前往當年仍是荒山野地的屏東縣車城鄉後灣村的海邊。

那裡離最近的城市——高雄，至少有兩個半小時的車程，而高雄到台北坐最快的自強號火車，也得要四個半小時，還經常買不到票。這跟蘇武當年流放北疆，苦守冰天雪地，其實處境一般無二！

此外，再也難有合適的教學研究環境、國際交流條件與學術領域的成長發展機會。掙扎中想到這五個可以「體會我心情、了解我處境」的朋友，於是一天後的晚上，就在林俊希的診所休診後碰面了。

講完對事業、家庭、子女教育及生涯發展方向的顧慮後，我期待他們給我客觀且符合「主流生涯規畫思惟」的建議，結果經過一兩個鐘頭的討論，大家一致的看法居然是：「方力行，你應該去接受這個挑戰，也為國家服務，也協助偏鄉的發展，也替保守封閉的博物館領域提供一個新的面貌，不再只是收集、典藏、展示、教育，還要更積極地創造休閒娛樂、研究教學及發展地方經濟的功能。」

這可是大出我意料之外，除了對我個人能力肯定的一點虛榮心，根本是「死貧道不如死道友」的具體實踐！不過他們也說了，這只不過是以教授身分借調過去籌備，若真的不能適應行政體系的官僚、工程界黑白兩道的關切、民意代表的諍言，隨時可以拍拍屁股回學校，既可攻亦可守，也多個資歷，日後可徐圖未來。

只比蘇武少兩年

但他們無法預先知道，在籌備處成立兩年後，我自認能力有限，無法足踏兩條船，同時將學術和千頭萬緒的籌建工作做好，於是為了信守答應父親時的初心，實現在地鄉親們的殷殷期盼，就毅然辭去中山大學的教職，專心一志地投入偏鄉「牧魚」的工作了。

在國境之南的窮鄉僻壤中，我從一館、二館到三館的開幕，文教BOT制度的建立及推動，在海生館中興建兩座研究大樓並和東華大學黃文樞校長合作辦了兩所研究所，開闢台灣第一個從淡水、半鹹淡水到海水都有的人工溼地系統……，完成了當年對毛部長及教育部的所有承諾，也實現自己想為國家博物館奠下百年基礎的心願後，才裸退離開車城。

彼時驀然回首，方知已過了十七年！剛接下託付時青絲如墨、意興風發的青年教授，如今已是年過半百的蒼顏老翁了。算算只比蘇武少了兩年，還真是不幸料中！

誰能影響一個人如何選擇他最年富力強的三十八歲到五十五歲人生道路？誰能隨後一路伴著，聽他在泥濘中掙扎前行時的困惑、辛勞和委屈，並給予無條件的支持？或許只有打從心底信任的友誼吧！

（摘自《花甲男孩嬉遊記》，鷹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