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共犯：與加薩一起崩壞的國際人道責任

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2025年春天，加薩正陷入人道災難的最深處，但歐洲卻異常安靜。城市化為廢墟、孩童成為主要死傷者、援助物資全面封鎖，這不再只是地區衝突，而是一場正在進行的系統性的種族清洗暴行。前歐盟副主席及歐盟對外事務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Josep Borrell）於4月25日發表長文疾呼：「歐洲不能再袖手旁觀，否則我們就是共犯。」

這不只是卸任外交高官的回顧，更像是歐洲良知的沉痛呼籲。

3月18日，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在川普宣誓就職前夕，主動違反剛通過的停火協議，數小時內即空襲加薩並造成400多人死亡。這並非基於安全威脅，更多是出於內政考量。為了穩固其脆弱的執政聯盟，他須滿足極右翼宗教錫安主義政黨領袖斯莫特里奇（Bezalel Smotrich）「繼續戰爭」的條件。

博雷利抨擊，以色列所謂的「自願遷徙」計畫，實則是強迫巴勒斯坦人撤離加薩，將大片區域劃為「禁區」。這些非人道的暴行已逐步構成一場大規模人口轉移與土地淨空的計畫，其邏輯清晰且殘酷：讓人消失，只留土地。

與此同時，以色列軍隊在西岸地區展開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已有逾4萬名巴勒斯坦人被強迫遷離。3月23日，以色列政府更批准將13個非法屯墾區「合法化」，為進一步擴張鋪路。

這些行動顯示，納坦雅胡政府目前不僅持續否定「兩國方案」，而且正在逐步製造單一主權、單一民族的現實。聯合國與國際刑事法院雖發出警告，但無力阻止戰事與迫遷擴大，國際法的威信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

博雷利坦言，儘管歐盟擁有強大影響力，既是以色列最大貿易與軍售夥伴，歐盟與以色列簽署的聯合協定也明確規定須「遵守國際法與人道法」，但歐盟始終未能對以色列採取任何具體的抵制行動。

這與歐盟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所展現的果斷行動形成鮮明對比。對俄羅斯是嚴厲制裁與軍援烏克蘭；但對以色列，卻是不敢碰觸的政治禁區。這種雙標式的選擇性正義，正在侵蝕歐盟向來自詡的人權高度，並重創歐盟在全球南方地區的聲望與公信力。

博雷利指出，許多人對加薩的冷漠，來自資訊與圖像的缺席。除了獲獎的截肢孩童照片與巴勒斯坦攝影記者哈蘇娜（Fatima Hassouna）之死引發短暫關注外，大多數加薩的苦難未曾出現在主流新聞版面。當影像消失，苦難就變得不可見；當聲音消失，世界也就不再關注加薩每天繼續發生的人道悲劇。

這正如媒體學者桑塔格（Susan Sontag）所說：「一張照片可能喚起同情，也可能造成麻痺。」如果我們無法用具體圖像認知災難，就容易讓災難被簡化為抽象數字、無名屍體與新聞背景音。

博雷利警告，「加薩化」（Gazaification）不局限在加薩地區，也逐漸侵蝕約旦河西岸地區，甚至侵蝕著歐盟內部對國際人道責任的信念。對於某些歐洲國家而言，對以色列的無條件支持來自於對二戰納粹罪行的歷史罪惡感。然而，一場歷史悲劇，不能成為縱容另一場災難的理由。

更令人痛心的是，許多以色列人也清楚，納坦雅胡政府的這條路正在傷害他們自己。這場戰爭並不會帶來真正的安全，只會加劇區域不穩與國際孤立。歐洲若真心支持以色列的生存，就該施壓以促其改變方向，而不是以沉默、援助與軍售坐視其走向更深的危機。

博雷利曾任西班牙工業與外交部長、歐洲議會議長、歐盟副主席及歐盟對外事務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此番深沉警告並非輕率之言。他在文章中道出歐盟的真正矛盾——不是缺乏資源與制度，而是缺乏勇氣與意志。他說得再清楚不過：「如果歐盟所主張的價值觀具備任何可信度，就不能再繼續旁觀加薩正在發生的恐怖事件。」

這句話不只是他個人的感嘆，整個歐盟也應以此自省。不只是歐盟，世界各國如果此刻仍然繼續選擇逃避與沈默，那麼我們將不只是見證一場悲劇，也恐將成為這場人類悲劇的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