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州百年洪災到全球極端氣候挑戰

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1958年以來第一個從嘉義登陸的颱風「丹娜絲」，在短短數小時內重創嘉義沿海，布袋鎮3座特高壓電塔被強風吹斷，義竹鄉停水停電，公糧儲存槽進水報銷，位於民雄鄉的中正大學校園滿目瘡痍。

與此同時，距台灣數千公里之外的美國德州，亦在7月初遭遇世紀級洪災。短短一夜之間，瓜達盧佩河水位暴漲近9公尺，形成「尼加拉瀑布」等級的水量。截至7月17日，這場洪災已造成至少144人死亡，另有約102人失蹤。

這兩場災難呈現了同樣的問題：在氣候變遷驅動下，預測難以精準與應變無法即時，從而導致傷亡與損失慘重。

科學數據一再顯示，這並非「黑天鵝事件」。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的分析指出，德州丘陵地帶本就處於「閃洪走廊」（Flash-Flood Alley），地質為石灰岩與薄層土壤，無法吸收暴雨。今年的降雨量更刷新紀錄：僅在洪災核心區的測站，24小時內降雨量達13公分，是當地7月平均降雨量的兩倍；局部地區更在幾小時內累積25公分雨量。全球暖化導致空氣中水氣含量增加，導致此類「百年洪災」在未來可能縮短為「10年一次」、甚至「5年一次」的常態。

更重要的是，這類極端事件的連鎖效應正在擴大。基礎建設無法承受短時間內的高強度衝擊，意味著電力、供水與糧食儲備等系統性風險一旦被引爆，將會擴大對社會的衝擊。德州洪災造成部分道路與橋梁在數小時內被沖毀，救災資源無法及時送達。這類事件正提醒各國，極端氣候不只是氣象問題，而是一種社會治理與安全挑戰。

災害的毀滅性不僅來自天氣本身，更來自人對風險的感知。德州居民長期習慣氣象局的警報，卻因「10次預警9次空」而產生「狼來了效應」。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奧爾巴尼分校的研究指出，2012年至2022年間，美國僅8.5%的緊急警報完整包含「風險、地點、來源、時間與具體行動建議」等關鍵資訊，導致警報可信度持續下降。

這種預警與防災避難行動脫節的情況，直接影響了人們的決策行為。一些德州居民在洪水發生前收到警報，但因過去多次虛驚，選擇忽略並留在家中；營地的輔導員甚至在雨勢加劇時要求孩童返回睡袋，錯失逃生時機。這顯示科學資訊傳播不僅要準確，更要兼顧心理與社會行為層面，否則即使擁有再先進的監測技術，最終仍可能無法挽救更多生命。

更嚴重的是，當科學被政治邏輯侵蝕，預警體系與防災政策將面臨長期退化。德州洪災的災後檢討指出，該州自2018年起多次否決洪水警報系統的建置預算，而川普政府再次上任後大幅削減氣象、氣候與公共安全相關預算，光是國家氣象局（NWS）就流失逾560名專業人員，包括德州中央辦公室的資深水文專家與警報協調氣象學家。前任NWS主管早在今年5月提出警告，若此種削減持續，最可怕的夢魘就是不必要的生命損失。

當政治干預科學決策，直接削弱的不只是研究經費，也包括關鍵人才的流失。這些人員的離職導致預警模型的更新速度變慢，極端氣候事件的模擬精確度下降。更令人擔憂的是，當地方政府習慣以預算短缺而行政怠惰，長期累積的基礎缺陷無法應對下一場極端災難。

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遷問題小組（IPCC）最新報告明確指出，面對氣候變遷，社會需要轉向「預防型治理」，包含強化基礎設施、精準預警、風險溝通與科學決策透明化。德州的慘劇顯示，災後補償無法彌補失去的生命與信任，唯有在平時就建立跨部門的合作與長期的科學投入，才能降低類似悲劇的發生頻率。極端氣候的挑戰，最終考驗的是科學如何在政治與公共決策中獲得足夠的尊重。

更進一步，極端氣候治理應聚焦於如何建立社會防災韌性。這意味著教育、科技投資與制度設計的整合，例如培養具災害心理學背景的預警訊息傳播專家，讓科學訊息能真正促成有效的防災避難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