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收到再生：台灣邁向循環社會的新起點

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10月的台北松菸文創園區，舉辦了一場與未來文明方向息息相關的論壇。由環境部、農業部、經濟部及循環台灣基金會共同主辦的「2025亞太循環經濟論壇」，首次移師亞洲舉行，吸引50多國代表共聚一堂。這場以「引領循環合作」（Leading Circular Collaboration）為主軸、倡議「加速循環合作共解氣候危機」（Circular Collaboration for Climate Crisis, CC4CC）的會議，象徵台灣在亞太綠色轉型的角色轉變——從「學習者」邁向「示範者」。

根據全球綠電與碳權市場資訊整合媒體《Reccessary》的一篇英文報導，台灣環境部在論壇上公布《台灣循環經濟路徑圖》草案，目標是在2050年前，讓台灣的「循環率」較2020年提升2.5倍。草案聚焦6大產業，分別是紡織、生質能、塑膠、建築營造、高科技電子與能源關鍵材料，恰好都是台灣經濟命脈與高碳排的產業。

我認為，這確實意味著政府的政策思惟已從末端廢棄物管理，轉向上游材料設計與供應鏈治理的結構性改造。

然而，願景若缺乏制度支撐，循環經濟就容易流於口號。多年來，台灣的廢棄物管理與資源再利用政策，仍被「線性經濟」的邏輯所綁架——重生產、輕修復；重技術、輕社會。資源循環不能僅靠一紙路徑圖或企業自願行動，而需以法制化的誘因與約束共同構成「再生體系」。目前台灣的循環指標仍偏重回收率與廢棄物減量，對於產品生命周期責任（EPR）、綠色採購、材料追溯與消費端參與的評估仍屬空白。

就亞洲國家的共同盲點而言，東京大學教授村上信介指出，多數產業仍把循環經濟理解為「回收經濟」，缺乏設計端與消費端的創新思惟。他以日本去年啟用的「電池護照」（Battery Passport）與「數位產品護照」為例，透過區塊鏈紀錄產品來源、成分與再利用資訊，使循環變成一種可追蹤、可治理的制度。

印度循環經濟專家沙莉妮・巴拉（Shalini Bhalla）則提醒：「沒有任何東西是廢物，除非我們把它浪費了。」（Nothing is waste until we waste it.）這句話傳達的不只是環保理念，而是一種倫理觀。浪費不僅發生於廚餘與塑膠，更存在於我們對資源的想像與制度安排。台灣社會若仍習於「價格導向」而非「價值導向」的經濟思惟，再多的回收技術也難以扭轉高耗能、高浪費的慣習。

環境部長彭啓明在論壇上提到，日本即將推行的太陽能板回收規範，將是台灣的重要參考。根據環境部估算，到2032年，台灣退役太陽能板廢棄物將達5萬公噸。這數字提醒我們，綠能轉型若沒有回收體系的配套，可能變成另一種「綠色垃圾」。綠色轉型不是免罪牌，它同樣必須面對環境正義與社會成本分攤的問題。

農業部在此次論壇展示的循環農業成就——從鳳梨全株再利用到牡蠣殼多元應用——確實令人耳目一新。然而，這些示範場域若無長期制度支持與市場導入，最終恐淪為「展場循環」而非「社會循環」。如何讓地方農村的創新力量與國家政策鏈結，如何使循環農業從實驗性計畫轉化為市場主流，會是下一步的考驗。

澳洲專家在論壇中分享的《永續報導準則》（AASB S1與S2），更提供一面鏡子。該制度要求企業揭露永續風險與機會，讓環境責任進入財務報表。反觀台灣，多數企業的ESG報告仍偏重形象行銷，而非實質揭露。換句話說，企業不只應該在年報中談永續，更應在供應鏈落實循環的「綠色競爭力」。

自2017年推動循環農業以來，台灣確實累積了豐富經驗，也因首次取得亞太主辦權而受國際肯定。但正如彭啓明所言，這場論壇「不只是對話的場合，而是實踐的起點」。這句話值得我們反覆思索——因為循環經濟若停留在展示與口號階段，就無法真正重構社會的價值鏈。

真正的循環，不僅是物質的再利用，更是社會信任、政策連帶與倫理觀念的再生。當我們能讓一片鳳梨葉、一塊建材、一個退役面板，甚至一段政策失誤都被重新納入學習與再生的循環中，那時，台灣才真正走上文明再生的永續之路。